
秉烛晤稀之年,心理感受犹如岁月沉积之细粒纹层,久曝遂成泥裂,触之易碎。所谓触境生情、故地思往,大抵是沧桑后的灵魂太过敏感,眼帘只需映入一寸旧日地貌,耳膜一旦俘获一段昔日韵律,内心的潮水便决堤而出。这当然不是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;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”的忏悔,而是一种年龄刻度里,生命自然泛起的心理回响。
人生旅途走过的路,生活过的地方,在记忆中常有一个时间节点,和一个鲜明的标志物。甘肃兰州盆地地貌的最高点——皋兰山巅的三台阁,便是我人生旅途上最沉重的标志物之一。因为我离开家乡后的第一站就是兰州,曾在这里生活、工作了整整二十八个春秋。
近日回到兰州度假,特意安排了一程重登三台阁。那天,晨雾如半透明的绢纱,轻笼着曾经熟悉的沟壑;山风灌入车窗,吹动我依然茂密的发丝,也吹开了记忆的年轮。因非假日,游人寥寥,车停阁前,我不急登阶,只仰看飞檐铃动,在心底柔声自语:此锚既下,便随岁月溯流而上。那一刻,我的心竟像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拽起,那些沉睡的悲欢忽而苏醒,带着体温,扑面而来。
屈指一算,从我第一次踉跄登上兰州皋兰山顶,竟已过去近乎半个世纪。这半世纪的生命河床上,清晰地凸起四个登顶的截面:青春年少求学时的朝气,成家后怀抱女儿时的温情,立业后独步时的盛昂,以及今近古稀的通透回眸。它们像先人埋下的路标,意味着一个人从青春到老去的完整轮回,也意味着每一次攀爬其实都是在丈量自己与时光的距离。当最后一个路标立在古稀之年,所有的远离都酿成了重逢,所有的崛起与消亡都化作了一声流年悠长的喟叹。
1978年,青春年少,负笈兰州大学。第一次来这里,是组织班级团员同学徒步登皋兰山活动,我竟是第四名登顶。那时山上尚无三台阁,上山也没有明显的路径,唯有荒草与黄土。立于南坡远眺,兰州盆地铺着灰暗低矮的屋舍,是一座破旧的城市。可我们那代青年眼中,它却充盈着复苏的希冀与蓬勃的活力。第一次登高,胸膛里鼓荡的都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——那是生命最初饱满的朝阳,我在心里悄悄种下许多梦,不知它们会伸向怎样的远方。如今回头望,那憧憬竟如晨露般清澈剔透,却又遥不可及;那个奔走在山风里的懵懂青年,让我忍不住隔着时光,轻轻替他拂去肩头的尘土,说一声“青衫当年不觉薄”。

图片,1978年4月,入兰州大学两个月后第一次登皋兰山顶。地点就在现在的三台阁的位置。图中同学,左起:刘创远,王小平,本文作者,杨正华,巩满福(已故)。图片经过增加分辨率及修复处理。
1988年,在兰州成了家,供职于中科院某所,为人夫,亦为人父。周末,常与爱人抱着刚呀呀学语的女儿,从南坡一步步爬上山顶。那时经济拮据,口袋空空,鞋底磨薄,但女儿软糯的小手搂着我的脖颈,爱人温热的喘息落在耳畔,清贫的日子竟酿出蜜一样的温馨。一家三口的影子嵌在黄土坡上,被夕阳拉得悠长。那是一种在困顿中依然清澈的希冀——仿佛心底揣着不灭的灯,只要走着,就有暖光。那样的日子,穷得只剩下全家“相依为命”,却富可敌国;如今想来,每一寸清贫都闪着金子般的光泽,让我在古稀之年仍忍不住鼻酸,眼眶发热。
1996年,已近不惑,在研究所里已成一方诸侯,是所里两位最年轻的研究员之一,意气风发,踌躇满志。一日,曾沿着修缮妥帖的石阶独自徒步而上。彼时三台阁塔已然矗立,飞檐描金,风铃隐约,而兰州盆地也悄然生出了高楼的丛林。我精力沛然,拾级不觉疲累,立于阁中远眺,只见新城崛起,意气正酣,自觉正值人生的盛时,似有使不完的劲,要把每一天都过得昂然。那时的我,哪里会料到盛年也有尽头,想当然地以为,这山峰,这盆地,这城市,这筋骨里的力气,全是永恒不朽的幻梦。
2006年,在接近知天命之年举家迁往北京,山水隔阔,再未踏上这座山。直至2026年的今天,近晤稀之年,才重新归来。
我扶栏登阁,俯瞰城中。刹那间,惊叹堵住呼吸,啊,三十年不见,兰州盆地早已脱胎换骨。混凝土楼宇连绵如林,摩天广厦鳞次栉比,玻璃幕墙反射着高原的日光,恍若一夜之间耸立起的现代幻境。这是何等恢弘的岁月之力!这是人类以劳作之名,将砖石化作擎天之柱,在时空坐标上硬生生钉下的文明标志。俯瞰眼前的风景,我的眼睛竟有点眩晕,心魂为之撼动。

图片–让网络留下记忆,自媒体时代大家都在练摊,期待老夫的个人网站等系列自媒体逐步问世!
眼前的景象,更是一幅人类生生不息的物质与精神交织的画卷:高耸的楼房,地上的车流,道路的网脉,地下的缆管,高铁车站,运行的地铁,电流与清水在幽冥中奔腾不息。这纵横交错的地上地下网络,悄无声息地滋养、抚育着每一扇窗后的炊烟与笑语,托举起千万户人家的温饱与梦想。此时我虽处山顶,却分明能想象出这宏伟壮观背后的生活细节,工厂学校机关个体店,山川里的个体都在为自己定义的活法而活着忙碌着……
还注意到,在这璀璨的人工星河面前,黄河依旧穿城而过,却显得纤细而无力,仿佛被楼宇挤压得只剩下一线柔肠。原本宽广的七里河马滩和东部雁滩,都被高楼大厦掩埋……这人类之力,竟然能将黄河的随意坦荡挤压到如此逼仄,而它依然疲惫地供应着生命之源。我们是否该对它更生敬仰与感恩?
随着这感慨与感恩的思绪,我想起当年在兰州求学和工作期间关怀帮助过我的那些长辈与老师:我的导师陈应泰先生,雁滩的远房姑奶奶,牟家庄的刘家大爹大妈,友谊饭店的高姑爹大姑妈,兰州大学的谢怀宏老师和高阿姨,黄河码头的邱叔叔等等,皆已离世;大教梁的仲姑妈姑父,东岗的我的姨姨,都接近九十高龄。这些可爱可敬的长辈亲友,无论离世还是健在,都在我的生命印记里终生存在。之所以列出他们她们的名与称,也是我对她们的祷告哀思和敬重,一路走来,每一个曾经帮助和提携过我的人,包括亲朋血缘及学界高人政界强者,充盈着感恩和怀念。如今,我也不再是那个一口气冲上南坡的青年,而成为他们脚步的跟随者。而心里通透敞亮:从哲学意义上看,半个世纪的钢筋混凝土奇迹,在地球表面连一丝痕印都算不得;而曾经鲜活的生命,在历史长河中连尘埃都不足以拟其形。岁月滔滔,生命何其短暂渺小,不过是沧浪里的一粟,连叹息都来不及收拢。
然而,这通透并非彻骨的悲凉,而是血泪交融后的澄明。诚然,以宇宙尺度观之,这满城锦绣不过地球表皮一阵微痒,人类命途更是须臾尘埃。可偏偏是这瞬息的尘埃,能爱、能忆、能创造不朽的城池,也能在离别后把名字刻进后来者的瞳孔。那些离去的长者与亲友,肉身殒灭,魂灵却顺着地下缆线、顺着黄河水汽,渗入了这城市的每一盏昏黄与明亮之中——他们活成了万家灯火的一部分,化作了滋养这盆地的人文沃土。他们消失在高楼阴影里,却永驻在我回望的瞳孔中,不曾褪色。
踏霜修远,秉烛晤稀,由此不再与岁月较劲,却因承载着这般沉甸甸的生命之爱与传承,而生出温厚的勇敢。这勇气源于三台阁默默见证的生命庄严与担当,源于灯下师长的殷切,源于爱人的灶台烟火与女儿稚语织就的绵长根系。纵使躯体老去,这些刻进时光的纹路,比钢筋混凝土更恒久,比岁月沟壑更深镌。黄河依旧东流,三台阁默然伫立,如一位老友。
离开三台阁,我的心灯更加通明:老去非暮气的开端,而是生命经过漫长酝酿后那一泓透亮的回甘。半世纪的回望,满袖清风与泪光;余岁徐行,我携着所有挚爱者的目光,自有勇气如歌。在苍崖锚点处,将这三台阁的拾光,照亮余生宽厚通达的路途,用以凝视世间的真善美与假丑恶,修正自己的心识与心态……,文末,“跨界诗人”以一首小重山结题。
●小重山●拾光暖余年
晤稀再顾三台前。
半纪流光散、化淡烟。
盆谷楼林纤痕浅。
凝眸底、永驻师亲缘。
秉烛吟晚篇。
莫叹微躯老、似絮绵。
宽怀澹处自陶然。
浩气在,拾光暖余年……
……达克
本文完毕,闻世界杯落幕,西班牙胜阿根廷。39岁的一代球人梅西也英雄落幕。就这样吧,世界上没有永恒的荣耀,也没有不散的宴席!你的功劳不止于娱乐踢球,而是以一种人性的张力本能活力激励了两代人二十年,已经足够了,那个西班牙球星才19岁,接下来是他的二十年。

图片,2026年世界杯决赛,阿根廷不敌西班牙,伟大的球王梅西英雄落泪!流泪也是英雄本来的心淘狂澜。
2026.6.26.甘肃兰州
4 条评论
匿名 · 2026年7月26日 上午7:57
这是在网站发表的第一篇文章!祝贺祝贺!
dmblog · 2026年7月26日 上午9:54
新网站的第一篇文章
dmblog · 2026年7月31日 下午5:48
谢谢您
dmblog · 2026年7月31日 下午5:53
谢谢您,这是里程碑一样的标志